神魂浮沉百年,混沌中,我终于挣开了意识。没有九重天的琼楼玉宇,没有南天阙的血色狼烟,鼻尖萦绕着草木清香与泥土的湿润,耳畔是潺潺溪水,还有林间鸟兽的轻鸣。
我费力睁眼,入目是浓密树冠,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,落在我身上,暖融融的。浑身酸痛无力,心口空荡荡的,那股熟悉的炽热只剩微弱余温。抬手抚上心口,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凡人身躯,而非星君神体。低头望去,红衣依旧,却早已褪去神力光泽,陈旧不堪,鬓边那半截凤羽簪孤零零贴着发间,是我仅剩的,关于朱雀星君的印记。神力只剩三成,神魂残缺,若非星枢碎片护着核心神魂,我早已魂飞魄散。
我撑着地面缓缓坐起,环顾四周,是南楚青溪山谷,荒无人烟,草木葱茏,远离了天庭纷争,也远离了战火喧嚣。百年恍如隔世,南天阙的背叛,同袍的殒命,柳土獐的狰狞,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,心口依旧抽痛不止。
我抬手凝力,掌心只燃起一簇微弱的赤色火苗,摇曳不定——那是我的本命心火,我的神魂根基,此刻竟脆弱得一吹就灭。星枢的天机又在耳畔回响:承人间未了愿,聚众生暖念火。我望着掌心的小火苗,眸中迷茫渐散,只剩坚定。神魂未灭,心火尚存,便不能负了逝去的同袍,不能负了星枢指引,纵使坠入凡尘,我也要护住这人间烟火,寻回心火,重铸神魂。
循着流水声走到溪边,掬一捧清泉饮下,甘甜润了干涸的喉咙,也让我清明了几分。沿溪而行,山谷深处竟有块平坦之地,背山面水,恰好落脚。没有仙术加持,我便以凡人之力伐竹搭屋,垒土砌灶,半月光景,三间简陋竹楼落成,虽无门无窗,却也能遮风挡雨。
灶膛垒在东侧,我小心翼翼引动心火,点燃柴薪,那簇微光稳稳燃了起来,从此,这灶火便再也没灭过,成了这山谷里,唯一的人间烟火。我本就擅酿天庭仙酒,如今没了仙材,便采山谷野果草药,配着溪水酿酒。野果清甜,草药醇香,酿出的酒虽无仙力,却醇厚绵长,我取名"念归",念过往同袍,念南天旧岁,也念那未知的归途。
竹楼无名,往来只有偶尔路过的樵夫猎户,见此处有烟火,便来歇脚讨水。我素来温和,递水之余,有酒便赠一碗,听他们讲山外市井,讲家中柴米油盐,讲细碎的欢喜与忧愁。我不多言,只静静听着,看着这些凡人鲜活的模样,心口的空落,竟被一点点填满。
那日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,山间起了薄雾,我正坐在灶前添柴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喘息传来,一个身影踉跄着撞开竹楼门,摔了进来。是陈老三,常来山中砍柴的樵夫,话少憨厚,偶尔会来歇脚。此刻他浑身是伤,粗布衣裳浸满鲜血,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熊罴抓伤,怀里死死护着什么,即便痛得浑身抽搐,手指也没松过。
"老板娘……救救……救救阿竹……"
他艰难抬头,浑浊的眼里满是哀求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,挣扎着将掌心的东西塞给我——半袋糙米,还有块磨得光滑的木牌,刻着歪歪扭扭的"竹"字。
我连忙扶他坐起,指尖轻点他眉心,窥见了他的执念:中年丧妻,独自拉扯幼子阿竹长大,每日砍柴换米,省吃俭用只盼孩子平安。今日偶遇熊罴,本想避让,却记着家中孩儿断粮,想多砍些柴换米,才惊动了凶兽,拼着最后一口气,也要把这袋米送回去。
"放心,我去。"
我声音温和却笃定,掌心心火微动,渡入他体内稳住气息。他眼中闪过光亮,像是放下千斤重担,嘴唇翕动几下,终究没能再说话,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一缕淡白残魂从他体内飘出,绕着木牌迟迟不肯离去,满是对幼子的牵挂。
握着温热的米袋,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,我心头微动。这是我第一次这般真切触碰人间执念,无关天庭大义,无关星君职责,只是一个父亲对幼子最纯粹的守护,渺小,却滚烫得灼人。
我将他的遗体安置在竹楼旁树荫下,立了简易木碑,提着米袋循着他记忆里的路线,往山坳而去。夜色渐浓,野狼嚎叫,草木丛生,我步履轻盈,掌心心火隐现,沿途野兽闻着火光气息,纷纷避让。
山坳深处的破屋漆黑一片,隐约有孩童啼哭。推门而入,果然见个四五岁的孩儿缩在墙角,衣衫单薄,面色蜡黄,正小声啜泣,那便是阿竹。
"阿竹。"
我轻声唤他。他吓得一哆嗦,抬头看我,满眼怯意,小声问:
"你是谁?我爹呢?"
我没敢直言,生火煮了锅米粥,盛一碗递给他:
"先吃饭,你爹让我来护着你。"
米粥香气散开,他狼吞虎咽地吃着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:
"我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?"
我蹲下身替他擦去眼泪,把木牌系在他颈间,轻声道:
"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,会一直看着你护着你。以后我守着这里,守着你,不让你挨饿,不让你受欺负。"
他似懂非懂,握着木牌用力点头,小口喝着粥,眉眼渐渐有了血色。我守了他一夜,教他辨认屋前可食的野菜野果,留足口粮叮嘱他别乱跑,清晨才辞别返回竹楼。
刚进门,便见陈老三的残魂见幼子安好,终于放下执念,化作一缕暖融融的愿力,轻轻钻入我眉心。刹那间,心口本命心火猛地一跳,那簇微弱的火苗竟粗壮了几分,暖意传遍四肢百骸,神力悄然增至三成一。
我抬手望着掌心更旺的火苗,眸中泛起微光。取来笔墨,在新制木匾上挥毫写下"离焰阁"三字,笔锋带着心火的温度,落笔时,木匾泛出淡淡红光。
离火虽微,可暖寒夜;焰承遗愿,可慰孤魂。
从此,青溪山谷有了离焰阁,我这个红衣老板娘,便以愿为薪,以心为火,守着这方寸小阁,守着人间烟火。
千年承愿路,自此,正式启程。